关于东方Project音乐风格的讨论
内容：本文旨在深入探讨东方Project系列音乐的风格以及产生原因。通过阅读有关著作以及个人对曲例的分析，运用旋律、和声、节奏等方面的见解，在乐理层面解释“东方风”产生的原因。
关键词：东方Project；音乐；旋律；和声；节奏。
1.简介
《东方Project》，简称东方，是日本同人游戏社团上海爱丽丝幻乐团所制作的一系列同人游戏、相关作品。它以及其二次创作所构成的覆盖游戏、动画、漫画、音乐、文学等诸多方面的领域。 [ 来自于https://baike.baidu.com/item/东方Project/6217040?fr=ge_ala] 本文所讨论的音乐范围为《东方Project》中的音乐，后文中将其统称为“东方曲”。东方Project的世界观基于在东洋视角下的世界形象，其音乐也具有着将外来音乐精华适当修改并结合东洋传统音乐风格的特色。本人也对东方曲独特的风格有着长期的研究向往，因此，本文选取东方曲进行研究分析，探讨其独特曲风的形成原因。
2. 东方曲所用的音阶
2.1 东方曲所用的调式
当讨论到“调式”这个概念，很难不想到作为非常常见的调式之一的自然大调。单从音阶上看，作为大调的特征，一个乐句的结束音往往会回到主音上。根据这个特征，我找到了以下几个例曲（以下谱例来自自行扒谱）：
例1 蓬莱传说（A大调）
例2 妖精大战争（D♭大调）
在上面两例曲的终止部分，旋律都回到了各自调内的主音，从这点上看似乎两个例曲都是大调。然而当目光放在上列谱例中带有临时升降号的音上时，又会发现奇怪的现象：如例1《蓬莱传说》中第二小节的♯E，它有明显的去往♯F的导向性，并且♯f小调是A大调的平行小调，♯E在♯f小调中作为导音，是一个特征音，在这里出现难免会导致例曲的调性向#f小调倾斜；例2《妖精大战争》中，出现了♭F与♭C，在♭D大调音阶中他们分别是降三级与降七级，然而在同名大小调中，同名小调相较于同名大调多了三个降号，并且这三个降号降的音正好是同名大调的三、六、七级音，♭F与♭C正好是这三个音中的其中两个（并且例曲中没有出现六级音），他们的出现无疑会导致该曲的听感又向小调倾斜。于是只能说，上述例曲中包含着大调的片段。然而在我分析了大量东方曲后，发现绝大多数东方曲都不是大调作成的，无论是旋律还是全曲。相反，东方曲绝大部分是小调作成的。
提到小调，不像自然大调在大调中占主导地位，小调中有三个常见的调式：自然小调、和声小调与旋律小调。由于自然小调没有导音，于是前人将自然小调七级升半音使其成为导音，创造了和声小调来弥补自然小调在七级回主时终止感的缺失，然而将自然小调七级升半音的操作导致原本相邻音级之间间隔只有“全音（大二度）”与“半音（小二度）”的音阶出现了和声小调六级与七级之间的“增二度”，为了使小调音阶更加顺畅，前人又将和声小调六级升高了半音，从而创造了旋律小调。在东方曲所用的音阶中，三个小调调式的调内音都有出现：
例3 哈德曼的妖怪少女（a小调）
例4 上海红茶馆（f♯小调）
例5 风神少女（f小调）
例3《哈德曼的妖怪少女》例曲片段全部使用了自然小调调内音，例4《上海红茶馆》的第三小节出现了和声小调七级（f♯小调导音♯E），例5《风神少女》的第七第八小节出现了旋律小调六级和七级（f小调六级D与导音E）。
在分析了不少车万曲后，包括上面五个例子，又发现了车万曲一个新的特点：几乎没有使用过自然小调的六级。我认为，东方曲中广泛使用没有六音的小调音阶，是“东方风”形成的原因之一。
2.2 东方曲中的特殊音
但是单纯用失去六音的小调六声调式的色彩来解释“东方风”还远远不够，东方曲中还使用了非常多的“特殊音”，可以理解为从其他调式借来的特征音来丰富色彩。
2.2.1 多利亚六度
作为大小调式的前身——教会调式（中古调式）中的一员，多利亚调式拥有着比小调更明亮的色彩，因为它的六级比拥有相同主音的自然小调的六级高了半音。东方曲中该特殊音比较常见。
a小调音阶与a多利亚音阶
例6 幽灵乐团（c♯小调）
例7 U.N.OWEN就是他吗？（c♯小调）
2.2.2 弗里几亚二度
弗里几亚调式相较于自然小调降了二级音，不同于在古典音乐中常用的拿坡里和弦的“降六音”（调内降二级音），它的使用限制较少。
a小调音阶与a弗里几亚音阶
例8 御伽之国的鬼岛（a小调）
2.2.3 蓝调音符
蓝调音符起源于黑人音乐，在爵士乐等流行音乐流派中使用较多。东方曲中有时会使用蓝调音符使旋律更顺畅，同时也增添了色彩。
C大调音阶与蓝调音符
例9 魔法使之夜（e小调）
例10 碎月（c小调）
例10《碎月》的例曲部分为曲中即兴独奏部分，蓝调音符的出现与曲子的主旋律使用的小调六声调式相碰，也诞生了别样的风味。
以上只是列举了东方曲中借用的部分其他调式的特征音。综上，我认为“东方风”形成的原因在旋律上是因为作者采用了失去六音的小调调式和个别其他调式的借用音，使东方曲产生了独特的风格。
3 东方曲的和声进行
除了旋律外，从和声上分析东方曲，也能发现许多“东方风”产生的原因。
3.1 东方曲的基本和弦的和声进行
3.1.1 ZUN进行基本型
需要补充一点，创作东方Project系列作品的主要社团上海爱丽丝幻乐团的成员只有一人太田顺也，网名为ZUN。在分析了无数东方曲后，发现有一种和声进行贯穿了他这二十多年来的所有作品，其出现次数远超其他任何种类的和声进行：
a小调上的“ZUN进行基本型”
由于其出现得过于频繁，几乎贯穿了ZUN写的所有曲子，于是姑且称它为“ZUN进行的基本型”。究其根本，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自然小调中六级三和弦进行到七级三和弦再回到一级三和弦的一个和声进行。然而可以在任何一个东方曲里找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和声进行。
例11 妖魔夜行（a小调）
例12 感情的摩天楼（a小调）
由于例子实在过多，于是不一一列举。然而如此单纯的级进的进行却支撑了如此数量繁多的作品。
3.1.2 ZUN进行省略型
当然ZUN也不会在所有地方都配上完整的小调“671进行”，有时候为了塑造流动或者停滞的效果时，他会省略部分和弦，于是诞生了“ZUN进行省略型”。
例13 柳树下的杜拉罕（d小调）
例14 守旧老爹与前卫少女（b小调）
在上例中ZUN将六级和一级和弦作为中心，七级和弦被边缘化。
ZUN有时还会故意在前奏部分让六级去往七级后暂时不回到一级，造成一种类似“阻碍”的效果，随后让基本型完整出现，告示着主旋律即将来临。
例15 魔法少女们的百年祭（g小调）
例16 远野幻想物语（c♯小调）
3.1.3 ZUN进行反向型
最后，在一些东方曲中ZUN会将基本型倒置，形成“ZUN进行反向型”。
a小调上的“ZUN进行反向型”
例17 为逝去公主献上的七重奏（b小调）
例18 幽雅地绽放吧，墨染的樱花（f小调）
例17《为逝去公主献上的七重奏》中两次出现了下行的“ZUN进行反向型”，然而第二次出现时最后走到了升六级上的小三和弦（旋律音♯F算入的话则为小七和弦），给予听众意料之外的听感。有趣的是这个乐句的灵感也来自于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的第三乐章：
例19 Piano Sonata No. 8 in C Minor, Op. 13 "Pathétique":3. Rondo (Allegro)
例18《幽雅地绽放吧，墨染的樱花》中首先出现了“ZUN进行反向型”，在进行到六级后立刻又接上了“ZUN进行基本型”回到了主，形成了一个和声上的回旋。
3.2 基本和弦以外的和声进行
上述三类和声进行都是围绕自然小调的六级、七级和一级和弦构建的，姑且称他们为东方曲中的“基本和弦”。在基本和弦之外，ZUN有时候会在其中添加其他和弦，使他们构成一个新的和声进行。
3.3 更多和声进行
以上述三类和声进行为中心，ZUN还会在其中添加一些其他的和弦或者修改一些音符，创作出新的和声进行。
第一种是“皮卡第三度”的运用，即在“ZUN进行基本型”的基础上将一级和弦的三音提高半音，使其变成一级大三和弦：
例20 芥川龙之介的河童（g小调）
将小调终止处的主和弦的三音升半音变成大三和弦，使之听起来更有惊喜感。
第二种是在六级进行到七级回到一级前，加入和声小调七级（自然小调升七级）上的导和弦，使该进行更加有被解决的倾向：
例21 Last Remote（g小调）
东方曲中属和弦除了单独运用外，有时会在反向型的最后接上它形成一个新的“四段流进行”，一般该进行会首尾相连循环出现：
例22 令人怀念的东方之血（c♯小调）
3.4 关于功能与调性的讨论
“ZUN进行基本型”不仅在东方曲中，在整个流行乐中也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它有一个被大家更熟知的名字：456。但是不难发现，“456”的说法是基于自然大调上的：
C大调上的“ZUN进行基本型”
如果放在自然小调中，该进行应该是“671”：
a小调上的“ZUN进行基本型”
但是是因为命名的人不懂乐理才这么命名的吗，答案显然不是。从和弦功能的角度上看，将该和弦进行放在自然小调上，该和弦的功能进行是“T—D—t”；如果将该和弦进行放在自然大调里，该和弦的功能进行是“S—D—t”。主属之间的来回切换，其听感更像是两段式的来回切换（贝多芬第五命运交响曲第一乐章的结尾）。但是如果是下属去属再去主，由于下属去往属会有推进感，属又有回到主的导向性，导致下属去属再去主有一种递进感，听感上也更符合这三个级进式的和弦。因此从和弦进行来分析，东方曲是小调；然而从功能(听感)上看，把东方曲当做大调又更合理了，因此东方曲同时具有大调和小调的双面性。
4 常用音源的简介
4.1 东方曲中的旋律乐器特点
虽说从乐理出发，东方曲在旋律和和声上有许多特点导致其具有东方味，但是作为电子时代的音乐产物，相信对于大部分听众来说，记住东方曲的第一大特点应该是其音色。在ZUN最常用的音色中，有一种小号的音色最为常见，几乎用在了他所有的曲子里，而听众也给予了这个小号音色一个昵称“ZUN号”。然而这个ZUN号的来历是什么呢？其实是来源于Roland公司于2001年产的“Edirol SD-90”的音源平台中的“Romantic_Tp”。ZUN从2001年年末开始使用这台机器，几乎所有曲子都用到了“SD-90”。“Romantic_Tp”作为一种颤音小号音源，在东方曲中经常负责主旋律部分。然而也许也是因为作者ZUN学习的是电子音乐制作的缘故，并且电子音乐制作对配器要求没有作曲严格，ZUN常常把小号的旋律分配到一个超乎常用范围的音域，给想要扒改东方曲的音乐人添加了不少麻烦。
例23 千年幻想乡（f小调）
例24 死亡幻想曲（a小调）
有趣的是，因为现实中的人很难在把小号的音高吹到这个区域的同时演奏得如此响亮，所以东方曲中出现在这种音域的小号被东方曲爱好者称为“暴走小号”。
除了“SD-90”，ZUN在后续创作中不断地购入其他音源，东方曲旋律中出现的比较常见的音源还有“Hybrid Saw”（锯齿波）、“Flute Vib”（颤音长笛）、“Violin 2 Vib”（颤音提琴2）、“Reed_Romance”（浪漫簧管）等，此外ZUN也会在一些曲子中融入日本民族乐器如三味线、日本筝等音源，使东方曲增添了一种东西文化交融的味道。
4.2 东方曲中的和声乐器特点
和声铺垫的色彩选择上，ZUN常用贝斯进行五度进行或者琶音上下行为底，在曲子的高潮部分，又常常会用弦乐齐奏音源演奏长时值的柱式和弦，塑造一种史诗感。（midi文件来源于https://cloud.lilywhite.cc/front）
例25 上海红茶馆（f♯小调）
除了长线条的弦乐外，ZUN非常喜欢在上方旋律进行的同时在下方加入一条节奏非常快的钢琴副旋律轨道，被车万曲爱好者称为“暴走钢琴”。“暴走钢琴”在主旋律结束后有时会有一段solo，作为过渡段衔接开头与高潮部分，或是高潮部分与曲子第二遍的开头。
例25 千年幻想乡（d小调）
例25 献给逝去公主的七重奏（g小调）
4.3 东方曲中的节奏乐器特点
ZUN所编的架子鼓加花数量惊人，并且在进入主旋律前常常有密集的从弱到强的鼓点，因为有些鼓点现实中的鼓手无法打出，所以与“暴走钢琴”，这样的鼓点一样被人称为“暴走架子鼓”。早期的东方曲使用的鼓音源为LM·4 Mark II，是一套非常有力量感的鼓组音源，后续使用了Groove Agent 3取代了LM·4。
例26 广有射怪鸟事（b♭小调）
在例26《广有射怪鸟事》中，ZUN在过渡段写了非常急速的一段鼓点，作为衔接引入暴走的旋律部分。
综上所述，“暴走架子鼓”、“暴走钢琴”和“暴走小号”三者是东方曲中最有特色的三种音色组织，在被调侃的同时也深受听众的喜爱
（例：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gM411o7Xa/?spm_id_from=333.337.search-card.all.click&vd_source=ee9c5e5692d88830167c5f042bca06d2）。
参考文献
[1] 白鹭雪.游戏时代的新邦乐〈东方project〉乐曲与音乐理论考察Ⅰ旋律篇[M].胡又天,台湾:恆萃工坊,2016.
[2] 白鹭雪.游戏时代的新邦乐〈东方project〉乐曲与音乐理论考察Ⅱ和声篇[M].胡又天,台湾:恆萃工坊,2016.